记者跟你聊完那次，我琢磨着：“达尼这小子肯定憋了一肚子话。”结果你倒好，花了二十分钟骂自己。你说从那以后悟出一件事——不能让克里斯坦特、曼奇尼这些人踢满六十场，得让皮西利这种年轻人也上二十场。当时我就觉得，你这心态调整得真够快的。

　　德罗西笑了笑：

　　两码事。第一，我确实犯过错，而且我是真心认账。很多人嘴上说“我错了”，心里压根不信。我呢，被炒了以后唯一能做的就是舔伤口、重新上路，记住那些真心给建议的人，别重蹈覆辙。

　　我记得尼科·布尔迪索跟我提过比安科——佛罗伦萨那个小孩。他说那孩子本来能踢不少比赛，结果俱乐部买了外援，经验优先，最后人也没留住。这话我一直记着。后来在罗马重新开始，赛季短得可怜，我就在想：真有必要再买中场吗？这些比赛为啥不让皮西利来踢？现在说尼科洛能行当然容易，但当时我训练里就看出来了。如今到了热那亚，我也这么干——把年轻球员带在身边，多给他们机会，哪怕表现还没到那份上。这样我就能判断，是让主席掏钱，还是信任自己人。

　　至于那些想骂街的话……我不是圣人。罗马炒我的时候，我气疯了，真受伤，难过到不行。我脑子里有好多“敌人”，觉得自己还没拔出剑来就被打趴下了——就踢了四场比赛，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。但公开发泄这种事，我干过一次，执教斯帕尔时开了个发布会，回头就后悔了。镜头前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，实在不好看。

　　记者接话：

　　让别人看出你耿耿于怀，确实不好看。不服气很正常，可观众眼里，克制更优雅。真正该知道内情的人，自然都清楚。

　　德罗西点头：

　　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每个人跟俱乐部的故事都不一样。我跟罗马之间，不是一辈子都顺顺当当的，但绝不该以这种方式收场——什么“他说了啥，我做了啥，他对我干了啥，我又给他带去了啥”。我不想被这种余波追着跑。互相揭短、把脏衣服甩得到处都是，那太不优雅了。有时候确实需要说点话，保护自己，但得挑对场合和时间。我本来该更早行动，还在罗马的时候就把事办了。

　　后来命运把我带到热那亚。你说得对，这地方好像注定是我的。我提启用年轻人，也是想：让那个孩子踢十场，说不定就能省下买人的钱，还能帮帮意大利足球。接手奥斯蒂亚马雷也是这种心思——对故乡的一种付出。我想给奥斯蒂亚人、给罗马地区的青训带点新东西，包括不少创新。

　　从经济上看，这肯定不是赚大钱的买卖。搞意丁、意丙这种半职业俱乐部的都知道，永远赚不到钱。所以这事纯粹是出于热爱，也出于痛苦。奥斯蒂亚曾经创造过那么多好东西，现在外头对它的印象却这么负面——海滨浴场被遗弃，市政机构被接管，连足球队也破产了，训练中心大门锁上了。看到这些，我难受。刚好那时我有时间也有能力做点什么，就动手了。我很高兴自己这么干了。

　　你还提到沙地训练场，挺有意思的。我确实在琢磨当代年轻球员到底需要什么。无论是奥斯蒂亚马雷、热那亚还是皇马，俱乐部现在都离不开传播、营销、赞助商这些能赚钱的东西。但归根结底，俱乐部靠的还是球员。球员必须强，要让他们强，你就得培养他们、创造他们。我们不可能从热那亚买球员，情况正好相反——得等热那亚哪天醒来，说：“那个孩子不错，能送到我们这吗？”这样一来，俱乐部能赚到钱，也能收获自豪和快乐。如果你向AC米兰送了一个球员，就会有十个奥斯蒂亚的孩子想来踢球，因为他们会说：“从这里可以去米兰。”这是个正向循环。但前提是得会培养人。不一定成功，但基本功和技术必须练。这个话题最近被说烂了，可国家队成绩摆在那儿，意大利培养的好球员确实越来越少。

　　马拉西球场，你说得没错。虽然看着复古，但气氛最热烈、最美丽，连记者都爱去。我到了热那亚以后，球队打法变了，越来越强调纵向推进。到底怎么回事，你比我清楚。

　　足球在变，你也得跟着调。你得观察。光看自己球队能改善自己，但看看别人，说不定能捡到没人主动送你的好建议。这是个不断变化的过程。过段时间，我可能还会重新捡起以前喜欢的东西。我一直希望主导比赛，可球队的整体水平决定了你能控制多少。所以我们第一件事，就是努力理解球队当时的技术状态和精神状态，还得理解这座球场。球场看着像外部因素，但在马拉西，它会变成一股有形的力量，成为场上又多了一名球员。我得知道自己在哪里踢球，也得知道每场比赛站在身后、推着我们向前、朝我们吹着强风的人是谁。每场三万两千名观众，这是真实存在的。

　　如果对手比我们强，把我们压在后场，只能挨打防守，那我们就得像小球队一样务实甚至粗糙地守好，努力不丢球。但热那亚必须是一支勇敢的球队。这里出现过许多勇敢的教练，成绩也很出色。这群球迷要求你拿出勇气，带着点无所畏惧的气势。我们只需要在这方面稍微把球队唤醒。我不是说自己唤醒了热那亚人——我执教的第一场比赛现场就有三万两千人。是球迷一直在付出，却没从球场上得到太多回报，毕竟赛季里总有低谷。所以在讨论后场组织、控球主导、创造空间之前，我们首先得成为一支充满血性、跟球迷很像的球队。正因如此，双方很快就迸发出了一种——我可以说是爱吗？这样说可能有点占便宜，把还没完全赢到的东西提前说出口——至少是一种非常强烈的默契。我每天在这里都感觉更像在家，也越来越饿，更渴望8月22日或23日联赛首轮开打。

　　选择这样的地方，是每天都要重新做的决定。就像每次都要在去中国和去博卡之间作选择，而你总会再选一次留下来，依附于这支球队、这家俱乐部、这种理念和这个家庭。未来也许会发生别的事。也许明天，一支气氛冷淡、沉闷却又实力强大的英格兰球队会给我开邀请，人们通常都会接受。我不是说自己一辈子只选球迷最热情的球队，也不是说在热那亚和欧洲顶级强队之间，我永远选热那亚。但我确信，只要还在这里，我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。我需要的是支持我的人、支持我的俱乐部，还有对我而言不可或缺的教练团队。

　　你总说我们不仅是一群努力的工作者，也是一群好朋友，既能认真工作，也懂得一起说笑胡闹。确实如此。人们总爱说“家人”——家里的家人、热那亚的家人、赢得欧洲杯的意大利国家队是个家。这词有点被说滥了。但真要找出称得上家人的人，那就是我身边这五个人。虽然他们不跟我一起节食，也不跟我一起散步，所以实际上已经徘徊在被解雇的边缘了。不过，他们就像我的亲兄弟。我们每天都在证明这一点。一天一起工作十二个小时，结束以后互相说“再见，明天见”，结果半小时后又问：“现在干吗去？”我们经常去Lo Stramburger，博卡达塞一家很小的汉堡店。在那里吃汉堡，晚上坐在博卡达塞的礁石上，那成了我们的固定据点。夏天可能去得少一点。店里的人接纳了我们，Lo Stramburger的工作人员一直负责把我们喂饱。不过今年得少去几次了。

　　好，达尼，非常感谢。